刀粉的民粹和宗教化倾向
刀郎的偶像化过程,呈现出了某种宗教化的结构:一个被主流“迫害”的先知——2010年那英评审事件;一段隐退的苦修岁月——淡出乐坛十余年;一部被信徒解读为借古讽今的“启示录”——《罗刹海市》。然后,信徒归来,替天行道。
教义——“刀郎的歌有文化根脉,主流听不懂是因为审美不够。”这个判断不需要论证,它本身就是信仰;质疑,即是亵渎。
护法——“带刀侍卫”“刀亲联盟”,有组织、有暗号、有公审对象。抖音上经常能看到,一些刀粉博主人模狗样、正襟危坐,声讨谁质疑刀郎,谁就是“主流的狗腿子”,然后群起而攻之。
朝圣——演唱会不再只是听歌,而是一场仪式。万人合唱不是合唱,是诵经。有人哭了,不只是感动,而是得救。
排异——异见者没有辩论资格,只有被清除的资格。你不喜欢刀郎?那你就是“没文化”“被洗脑”“港台审美的奴隶”。
最讽刺的是,刀郎本人也许从没想要这个位置。他写《山歌寥哉》,究竟有多少现实隐喻、多少个人表达,可以讨论;但信徒并不需要你的本意。信徒需要的,只是一个符号,用来投射自己的愤怒。
他们爱的未必是刀郎这个人,而是“刀郎曾经被欺负”这个故事。
这个故事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是被欺负的。所以替刀郎出征,也就成了替自己出征。
民粹的核心逻辑,从来不只是“我们是对的”,而是“他们看不起我们”。
那英当年那句“不具备审美观点”,被一些人翻译成了“你们这些听刀郎的没品味”。于是,十几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2023年,《罗刹海市》一响,闸门打开,大量“先道歉”的留言涌进那英评论区——这已经不是音乐讨论,而是一场公审。
这种情绪动员,让我想起历史上那些把复杂现实压缩成“我们与他们”的群众运动。
义和团的“扶清灭洋”,当然不能和今天的刀迷简单画等号;但在某些情绪结构上,却有相似之处:把复杂的审美分歧简化成善恶二元对立,把情绪正义凌驾于事实之上,用集体冲锋代替个体判断。
而一旦一个人开始把自己的审美选择变成道德立场,把对偶像的喜爱变成对异见者的审判,音乐就不再只是音乐。
它开始具有了信仰的功能。
我是听港台都市情歌长大的那拨人。
校园民谣、城市小品,从小听到大,耳朵是被那条生产线训练出来的。那英刚好是这条脉络上最对味的内地歌手——签过福茂,小虫、袁惟仁给她写过歌,都市情歌天然对我的胃口。
刀郎是另一条路。
西域曲风,木卡姆底子,叙事粗粝而有质地,自外于港台流行音乐的审美体系。我以前对他没什么感觉,说不上喜欢,也说不上讨厌;客观上承认他有东西,仅此而已。
但这两年,经常看到一些刀粉在网上围攻、谩骂,甚至把对刀郎的喜爱变成一种集体性的道德优越感。
这种义和团式的民粹狂欢,让我产生了强烈的生理性厌恶。
厌恶到最后,连刀郎本人都懒得区分了。
这当然不是我的客观判断。
恰恰相反,我知道这是一种被情绪污染后的判断。
但这大概也是群体极化最有意思、也最可怕的地方:
我原本是个没立场的人。
现在,被他们搞得有了。